白首谣 第四十一章
作者:雾声的小说      更新:2017-01-12
    第四十一章

    寂白连忙挣扎,面前百里汐对峙这一堆妖魔看起来绰绰有余,可决然是脱不了身的,她手上并未有绝杀的手段。现在一时半会它们靠近不得,再过一炷香恐怕就会沦为这群恶鬼的腹中餐,他心里一清二楚,心中急切得慌,从她手中翻一个跟头跳到一边,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叫道:“苏前辈万万不可,寂白身为寂月宗岂可有临阵脱逃的道理!这叫我如何给师父师叔交待!”

    百里汐见寂白往回跑,这群罗刹见到少年暴露的那块肩头一个个目□□光,涎水滴滴答答馋得紧,往他那边张牙舞爪一股脑儿地冲,登时气得不打一处来,一边跟罗刹对杠一边骂道:“去你他妈的狗屁寂月宗,你脑子被妖怪咬坏了吗,识时务不懂吗?”

    罗刹涌上来,寂白拔剑格挡,却不知哪头近了身,另一只手臂骤然一痛,配剑哐啷落地!

    百里汐心叫不好,瞳中蓦地浸出赤红,咬破拇指凌空画出血印——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女子软乎乎的慵懒声音如当头一棒,仿佛致命的咒语,恶鬼们的身形凝滞在半空中,獠牙在寂白脖颈前猛地停住。

    寂白小脸青白,一身冷汗,目光越过一个个丑陋扭曲的脑袋,落在树下女子的身上。

    她也正望着他。

    徐夫人坐在桌旁,洺竹在她耳边低语。

    待洺竹起身,徐夫人盯住寂白,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    洺竹点头,用沙哑的嗓子道:“我的鼻子,不会出错。”

    徐夫人唇角浮出鬼魅的笑容来,盈盈瞧着寂白,“原来小道长是暮云真人的后裔,难怪鲜血的味道如此鲜美纯净。”

    寂白微微一愣,“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百里汐伸手叫唤:“寂月宗不看出身的。”心道:“洺竹能闻出寂白血中的灵气,难不成……是只狗妖?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洺竹,又想了想哈巴狗,联系到一起,突然觉得……洺竹没有那么清秀好看了。

    徐夫人摆摆手,那群罗刹哧溜溜跳回树上,看不见了,寂白正是莫名,徐夫人笑了两声对他道:“真是可笑,你知道你旁边这个女人是谁吗?”

    寂白稳住身形,血一滴一滴顺着指间滴在地面上,他认真地说:“苏前辈是谁,苏前辈会自己告诉我,不由得他人胡乱定语。”

    徐夫人看好戏地托著腮,“哦,真是寂月宗教出的好孩子……那你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么?”

    她的言语如同一根针,扎进他的呼吸,他不由得滞了一滞。

    “……夫人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徐夫人轻慢地笑着,低低软语如在吟诵一首柔美旖旎的诗,“你既然信她,就亲自问问她,当年杀死你母亲的人,是不是她。”

    寂白站在原地不动了,风吹过他高挑的单薄身躯。

    百里汐立在一边,罗刹妖魔褪去,一地狼藉,落叶有的没有的飘到地上,她吸了一口气,空气微微寒冷,如凉凉的小蛇,滑进喉口,堵塞得发慌。

    她握着手里的红伞,转头去看寂白,去看小少年的眉眼,去看他眉心的朱砂。

    她记得寂白小时候的样子,眼珠子黑溜溜,皮肤很白,很像寂淑仪,寂淑仪喜欢雏菊花,春天来的时候会摘下不少做成花圈戴在寂白小脑袋上,百里汐就蹲在一边,嘻嘻哈哈地说,小石头变成花仙子啦。

    小男孩咯咯笑起来,像个小仙子。

    “我会问苏前辈。”

    少年面颊与白衫沾染零落鲜血,他直视徐夫人,“我会问她的。”

    他瞬息而上,身影如白雁,佩剑精光大作,直刺徐夫人面门。

    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事情发生在一线之间——

    百里汐没有看清寂白的身姿,却见洺竹抬起了一只手,那不是人类的手,是黑色野兽的倒钩尖爪,比方才任何罗刹都要锋利狭长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要冲过去阻拦洺竹,浓郁的黑气从脚底地缝间直窜而出,顷刻间覆盖住她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终于抓到你的空隙了。”

    女人的笑声近在耳边,在漆黑的世界中回荡,字字句句呓语喃喃,如情人佳话。

    那些漆黑的混沌如高高的浪潮,灭顶倾泻而来,涌入她的口鼻唇齿。

    京城。

    一方宅院里,洗练琴声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男童立于一边,奇怪道:“公子,怎么不弹了?”

    他露出慌张担忧的神色来:“可是病发了?”

    黄昏风声如鹤戾,低低在庭院内流转。

    “琴自然要弹,”落音面庞浮出一丝凝重,他的嗓子因长久的衰弱而无力孱弱,修长的手指却重重在琴弦间拨撒,力道抑扬顿挫,浓暗的琴声仿若裂帛嘶哑炸开,音色切切大珠小珠落盘,竟开出一张变幻莫测的风音结界,将整座庭院包围,只听男子道:“兰亭,快去通报阁主,遇敌。”

    院墙之上黑影浮动,如静夜里的蝙蝠,张开了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眼前画面墨水一般浓黑无边,天地如泥潭,缓缓淌开。

    百里抬起头,华裳女子从尽头走来,一步一步,脚下荡开涟漪。

    她手里依旧捏着那只莲花团扇,徐夫人的神情竟透出几分怜悯。

    “你重获生命至今,随时都觉死掉也没关系吧,你死过一次,如今为谁而活?”

    “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,赤血骨蝶待你而言毫无用处,你这样没有活着意义和依靠的人,带着最重要的人隐居世外,远离江湖恩怨与数不清的纠葛不是更好么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耸耸肩,笑道:“夫人没听过说奇货可居、坐地起价嘛?”

    徐夫人手腕翻开,掐出一个兰花指,手中的团扇变化为一张八角菱花镜,四株折枝花,古老繁缛气息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百里汐心道:“这大抵是徐夫人的宝器,将这天下的东西在镜子里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来,比如左右对调的天谶寺。”

    菱花镜镜面被一层厚厚铜锈花覆盖,徐夫人朝那儿一抚,那铜锈如水冲散的花儿荡开,瞬间光亮照人,她把镜子转过来对向百里汐。

    明亮的银色镜子中,她看到一张脸,不是她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镜中女子面目素雅干净,眉心朱砂,连每一根发梢都弥漫着平整清澈的味道。

    寂淑仪的脸。

    百里汐心中停跳一拍,捏捏自己的脸皮,“厉害,果真如出一辙。”

    “奴家做了两件事情,第一,奴家把所有的罗刹都放出来,尤其对四大世家,现在外面大概很乱吧。第二,奴家给你披了一层‘皮’,天下所有人看到你,都以为是看到了暮云真人的女儿。”徐夫人笑笑,“本来也瞒不了多久,寂月宗差不多要追查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翻了个白眼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他们吗?”

    寂月宗是世家中最标准的修仙地儿,在那里打个喷嚏都是满口仙气儿,斩断尘根啊,远离俗事啊,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,当年她去灵枢学堂听课时算是满满地见识到,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孩在她那边稀里哇啦疯闹哭跑,到寂月宗这儿整得就差出家了。

    她真心觉,寂月宗特别可怕。

    想靠变化寂淑仪的幻术来混淆寂月宗心神,教得露出破绽黑雾趁虚而入,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徐夫人说:“听闻暮云真人这位女儿,当时与寂月宗几大弟子相交甚笃,师门之情切切,你觉得,寂月宗宗主见到有人假冒成他的师姐,会有如何反应?”

    见女人瞳孔微微皱缩,徐夫人好似想到未来发生之事,放声而笑,抬手拈兰花诀,四处黑幕刷啦啦抽分剥离,退下漆黑世界的浪潮,外界打杀的声音一下子涌入耳里。

    还在灵印寺。

    只不过不再是之前那个秋风萧瑟,宁静怡人的灵印寺。

    目之所及,漫山遍野,罗刹妖兽四处横行,嘶嚎大叫,紫黑魔气游走蛇龙,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黑色泥流横垣在山群之中,各家弟子在魑魅魍魉中奔波厮杀,缠斗不休,剑光飞天,金铁交鸣,血溅黄沙。

    百里汐抬首一看天空,黑气血光,远处浮动,又看灵印寺,寺庙天顶一片乌黑,丝丝缕缕黑气从庙顶腾入空中扩散漾开,当真如徐夫人所说,以灵印寺为中心,将大半中原变成了另一个唤妖谷。

    “咦,那是——”

    身后有寂月宗弟子惊呼,百里汐刚一回头,黑气缠绕手腕,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剑,刺向那血战中的弟子。

    她眼见着手中钢剑划破风声,刺破弟子胸膛,他惊愕地吐出一口血,颤颤道:“寂……师姨……?”

    旁边另几名寂氏弟子大惊,显然是不认得寂淑仪的脸,纷纷举剑,百里汐身边一罗刹见状,保护她似的朝弟子们噬咬冲去。

    乱斗中百里汐心中仰天长啸,完了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    此时灵印寺相斗陷入胶着,恶鬼突现,横行霸道,各大世家受袭,首当人力在于清剿抵御妖魔,救助城中灾民,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支援,罗刹妖魔打不退,即便用术法轰炸个半死,那血肉又迅速长出来,紫黑魔气扰人心智,又不得不分出心神念诵净心咒,心念只差又涌出许多被黑气侵蚀上身的弟子,明明心知灵印寺为黑气源头,却有重重罗刹把守,怎的也冲不进去,打破这血雨格局,十分煎熬。

    百里汐就拿剑站在这群罗刹里头,谁来砍谁。

    满山妖气血腥中,突然浓厚的乌云碾压而来,一道明亮刺眼的惊雷直劈进山谷之中!

    熊熊白色烈焰极快地蔓延焚烧,此后接连又是数道雷光,如苍龙现世动九天,在地面山谷间掀起凌厉白光,扫荡每一寸妖魔侵蚀的土地。

    众苦战的寂氏弟子面露喜色。

    百里汐暗暗吐口气,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半柱香,大半山峰妖魔被烧得干净,剩余各家弟子去追击其他流窜的罗刹,灵印寺院内一时间空了大半,只有雷火燃烧声噼噼搫搫,焦焚的空气中,她一眨眼,青袍男子就出现在她眼前,金色莲纹,袖摆与衣带随腥风微微飘动,手提一把精芒大作的仙家长剑。

    百里汐远远凝视他,觉得好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,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觉得,寂流辉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,比月亮还好看。现在这个人也在看她,目光一寸寸刺画她的脸,仿佛要把她整个地切割开瞧个通透。

    就算旁人识不得,百里汐也晓得他生气了,清俊面庞上雪霜一片,眼底层层结了冰,有什么在冰封之下疯狂翻滚。

    “白夜”在他手中微微震荡,迸发出料峭寒意杀气。

    面前的寂流辉,有点陌生。

    混乱中一个白衣寂家弟子也冒出来,她定睛一看正是寂黎,寂黎架着一个失去意识半身浸血的少年,是寂白。

    寂黎先对寂流辉禀报道:“师叔,弟子找到寂白师兄了!”

    又见灵印寺前把守的女人眉目有些熟悉,总觉像谁,见她身穿莲纹白衫,怒道:“你、你是寂月宗的人,你在干什么?!……诶……?”

    寂黎认出了什么,大惊失色,差点架不住寂白,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他眼眶因为愤怒变得通红,声音颤抖起来,“你这不知廉耻的妖魔,你竟然变成寂白师兄娘亲的样子,她、她……哪里是你等丑陋魔怪可以玷污的!”

    寂黎还没喊完,百里汐抬起剑,不受控制地朝他攻去。

    寂流辉瞬步到她眼前,一掌朝她胸口拍去,这一掌饱含灵力,百里汐肝胆俱裂,被拍飞到七八丈远。

    身子悬了空。

    竟是滚到灵印寺后面的悬崖边。

    百里汐耳边嗡嗡作响,嘴巴依旧一点也张不开,她踉跄地爬起来,还没站稳,白夜雷光干冽地逼近耀了她的眼。

    寂月宗宗主溢散而出的气息非比寻常,寂黎竟有点儿害怕,往后退了一退,肩上的少年微微一动,他转头惊喜道:“寂白师兄,你还好吗?”

    寂白睁开血污模糊的眼睛,恍惚地抬起头,望见了山崖边,那黄昏一道红日灼光刺进他的眼,将悬崖边两人的身影漫漫掩埋,男人提起了浮光逡巡的长剑。

    他惊恐睁大了眼睛,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来不及与寂黎解释,寂白推开他跌跌撞撞朝那里跑去。

    “师叔不要——!”

    百里汐看见寂流辉的眉眼,近在眼前,悬崖呼呼的风声中,白夜流转的光芒中,近得可以数一数他的长长睫毛。

    寂流辉一剑穿进她的胸口,从她背后捅出来。

    喀啦。

    掉下悬崖时,有什么包裹住她全身的东西碎掉,化为黑色齑粉,从指间溃散,从发梢溃散,从脸颊溃散,飞扬飘上天空,溶于黑雾长河中。

    男人眼底的冷漠骤然碎裂,她从他震惊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
    百里汐笑了一笑,终于能说出话来,她被人捅过两次,不知为什么,这一次比上次,疼好多好多。

    她咽着血气儿说出最后一句话,“替我告诉小石头,是我杀了寂淑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