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首谣 第六十六章
作者:雾声的小说      更新:2017-01-12
    第六十六章

    眼前阎罗花,面具男子也未多大欢喜惊叹,只稀疏平常地将其揣进怀中,黑袍里露出黑色劲装,腰间两把短剑、一支竹萧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脸,掸掸身上的灰尘,目光幽幽落在青袍男子身上。

    “又见面了,无相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嗓音微微沙哑,却与洺竹狼妖火燎喉咙后的粗粝不同,字句清晰,没有起伏,携一股颠簸沧桑后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不,时过境迁,应该称呼你为寂宗主。”

    十二名黑袍者恭敬地立在冰墙边,面具男子慢腾腾地朝他们走来。

    每靠近一步,百里汐感觉寂流辉散发的寒气更重一分,白夜剑尖极轻地震颤。

    她去看他的侧脸,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    面具男子走到青袍宗主面前,仔仔细细将他观摩一遍。

    半晌,面具男子伸手指向最远冰壁上唯一一盏灭掉的蓝火灯,“这烧了三百年的长明琉璃诛仙火,是你熄灭的?”

    寂流辉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连昆仑极天的无根水也浇不灭这长明琉璃诛仙火,门主若是晓得,会十分满意的。”面具男子道,“他老人家惦记你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抱着钟毓,看这个人,看这个人霜纹短剑和竹萧,看他脸上半张银白面具。

    这个人,她似乎在哪见过。

    “……无言?”

    她真心佩服自己,连名字都记得,大抵那时候以为他是个美男。

    面具男子斜眼看向百里汐,也是瞧得仔仔细细,直到寂流辉用衣袖挡住他的目光,才道:“不过多看几眼,何必小气。近日情报相传白首魔女重归人间,如今见她的容貌与生前无异,大抵已将阎罗花消化干净。”

    他对百里汐抱了抱拳,“多年一别,魔女竟还记得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‘无幻’一语成谶,终是死在你手上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道:“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,不知你说的哪位。”

    无言道:“魔女勿需戒备惊慌,我并非来寻仇。”他看向寂流辉,“我这趟来,是找他的。”

    他对寂流辉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寂宗主,既然她已经完好地回到人世,也该到结账的时辰,你与门主的交易该不会忘记了罢?”

    百里汐一愣,交易?

    无言在笑,身后一排黑袍行者无声立着,如同古老阴冷的石雕。

    寂流辉背对她,沉默如黑夜。

    “寂流辉……”

    她才唤一声,一把纯光白剑从突然寂流辉袖下刺出,迅利无比,直取无言胸口!原来竟是钟毓为了给李知微报仇,飞身而出,持剑攻上,手中剑花虹光如白昼。

    那无言动也不动,白剑却半空骤然折断,碎成一截截砸落地面。

    钟毓也被一股大力摔在地上动弹不得,那压制在她身上的人不再隐身,也是一位黑袍行者,却是个女人,古铜肌肤,有着长长的睫毛和润红丰满的嘴唇,亚麻色长发海藻一般微微卷曲披散在肩头。

    她茶色眼珠下面印一枚霁蓝泪珠刺青,戴着半张银白面具遮住右边面庞。即便只露出半张脸,也见得出她深邃的五官,是个风姿美丽的异族女人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坐在钟毓腰上,翘着长长的腿去瞧自个儿光鲜艳丽的长指甲,“看你细皮嫩肉的小姑娘,就不要乱撒气嘛。”

    无言道:“无佑,莫下粗手。”

    名为无佑的异族女人将地上的断剑捡起来,将剩下的剑身一截一截用纤纤玉指撇断,轻巧优雅的姿势如同摘下梨花一片片花瓣,她对身下钟毓莞尔一笑:“听见了吗,小仙女,不要乱动哦。”

    钟毓又气又愤,只恨自己平日清心修道,只为净心净身成仙,从未多加学习驱魔除妖的道法,从未出山经历妖鬼之恶,才落得如今力不从心的下场,说是女仙,名讳好听,可有何等用处?

    救不了师父,再眼见大师兄被杀,如今又被挟持,她只觉自己一无是处,恨得咬破双唇,把血往肚子里咽。

    太蹊跷。

    出现在怀湖冰窖内的黑袍兵家高手,吹破魂箫的清瘦男子,单手折剑的异族女子。

    从未听闻过的存在。

    百里汐道:“排场如此大,总得报上门派叫小女子好生瞻仰一番罢?”

    无佑细眉微挑,笑盈盈望着青袍男子,“咦,他什么也没跟你说吗?”

    百里汐道:“他闷,我不介意你替他说。”

    无佑柔软的手指爱怜地抚摸右边脸的半张面具,“他小时候就不爱说话,谁叫能深得门主欢喜呢……”

    无言看无佑一眼,无佑“哎呀”轻掩住嘴唇,自知失言地耸耸肩,摊手露出无奈的笑容,乖乖闭上嘴。

    “寂宗主。”

    无言道:“门主给了你八年,轮到你支付代价了。”

    寂流辉道:“在门口等我。”

    无言招招手,冰窖内十二名黑袍行者顷刻化为黑烟消散,无佑站起来,妖娆地撩撩卷发,对寂流辉抛了一个媚眼,跟在无言后面袅袅婷婷走出冰窖。

    冰窖一时间变得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百里汐等他们走完了,“这些人是谁?你这人跟木头似的,该不会被坑蒙拐骗,做了亏本买卖罢?”

    “不亏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人是谁?”

    寂流辉沉默地凝视她,薄唇抿着。

    百里汐摆摆手,既然他不说,她也不多问:“你要跟他们走?”

    寂流辉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她觉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    “那你还会回来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寂流辉取出一个寂月宗信号筒递给她,百里汐挪开目光,将手背在身后,“我有,你留着。”

    男人听罢静了须臾,露出一线浅淡的笑,百里汐呆了一呆,剩下乱七八糟的话都问不出口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,“百里,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寂流辉随那帮黑袍人走后,冰窖内彻底没声了,一片狼藉,只剩满地横尸和冰冷的寒流。

    百里汐望了一阵门口,才回过神走到李知微面前蹲下,他的眼睛涣散地张着,她正将他眼睛阖上,忽然察觉他的眼球极轻地动一下。

    百里汐心中咯噔一响,将指尖往他鼻下一探,又将他身上的黑袍拉来,果然胸口的血窟窿被冻住,血早就止住了,喊道:“钟毓,钟毓!”

    钟毓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手点灵穴,颤抖地祭出疗愈术法。她一边施法,一边疯狂无声地流泪。

    钟毓所修术法本就接近疗愈辟邪净化一脉,她此时使出仙家返灵术法,几乎用尽全身灵力,李知微胸口纯洁温柔的白光如一朵莲花在盛开,血肉正在缓慢地愈合。

    百里汐心中唏嘘,不愧是仙子,这么大的血窟窿都能堵上,可谓长了见识。

    然而李知微却未有一丝人息起色。

    “阎罗花被取出来了,他的魂魄还是会散掉……”即便他伤口痊愈,也只是一具完好的躯壳罢了。钟毓脸深深埋下去,绝望呢喃:“大师兄……”

    百里汐低头沉思道:“钟毓,如若你的大师兄日后依靠邪术而活,你可愿意?”

    钟毓怔怔抬起泪脸,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们名门正派最是看中清誉和修身,他身体里阎罗花被取出来了,但他之前已经吸收了少许,我方才诊上一番,心觉可将其续上。但从此以后,他必须日日进食人之精血,待你们而言,即是魔道,即是苟活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这灵昆派女仙,你接受不接受?”

    钟毓小脸灰白,她拼命擦着眼泪,呜咽一会儿后道:“我接受。”

    她伏下身,“钟毓已经失去太多人了,求汐姑娘救大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他醒来后,可能会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而自尽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会逼他……”她捂住脸,“我逼他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不再多言,指尖窜出一只鲜红得滴血的燕尾蝶,这只燕尾蝶在李知微胸口的血窟窿上绕飞一圈,一股脑钻进伤口里,收敛蝶翼整个地挤进去。

    男人心口位置绽放出一只鲜红的蝴蝶刺青,衬着男子苍白光滑的胸膛,竟生出一丝惑人的妖冶。缕缕红光在李知微肌肤下顺着经脉血管流淌开来,男人微微歪过头,唇间溢出一丝人息。

    钟毓惊喜地叫一声,趴在李知微身上,又踉踉跄跄哭出声。

    百里汐瞧着钟毓的模样,站起来拍拍身子,朝冰窖大门口冲去。

    怀湖地宫的甬道黑暗狭长。

    两名黑袍行者手持火把在前面开路,剩下十名随在无言身后。

    走到水宫入口,黑袍行者上前推开了石门。

    瞬间迎面涌入的不是腥臭湖水,而是暗青夜空漫天星光。

    寂流辉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走出门外,身在湖底,累累白骨埋藏在枯萎的海草湖石中,不知度过多少日夜。

    整个怀湖被抽空了,寂冷夜色下弥漫着陈腐潮湿的味道。

    空蝉大师未死前,怀湖四周由阎罗花散发的结界把守,抵达地宫难之极难,只有百里汐身体内融合阎罗花的交相感应,才可寻到地宫所在。无佑显折腾麻烦,索性将这片湖水抹去痕迹。

    怀湖本深不见底,身在湖底,岸头便如陡峭高崖不得攀上。无言拿出一截剑的断片,竟是之前无佑撇下的钟毓配剑残片,他把剑片往上方向一抛,出现雪练似的一条银桥,那头直通高高如山的岸边。

    无言道:“寂宗主,请。”

    行至一半,寂流辉朝下望一眼,星光下如今能望个湖底模糊大概,石宫黑黢黢只瞧得清轮廓,而它另一头,他看见了那头巨大上古巴蛇的尸身,已经全然化为森森白骨,干瘪地倒在那,泛着生冷寒光。

    整座怀湖如同被阴鬼亡魂洗刷围剿一番,没有一丝生气。

    “我门所至,修罗过境。”无佑一级一级慢慢走上台阶,她撩撩长发,漫不经心笑道,“寂宗主莫不是在同情这蛇兽?你以前可是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下手不眨眼呢。”

    出了沉闷的水宫,无佑似乎兴致极好,话锋一转:“你连命都不要了,却也不跟她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喂,人家问你话呢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必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唷,真冷淡呢。”

    无佑之间卷着发丝,“说起来,如今寂月宗宗主在我们手里,因与门主的契约而受我们牵制,寂月宗群龙无首,我们是不是可以顺便打下来?”

    无言走在前头,淡淡道:“门主不喜欢节外生枝,再则寂月宗有寂明曦坐镇,你连暮云山的山脚都进不去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听见咚咚咚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一帮人转过身来,见一个红衣女子双手袖子一撸,一手扛着红伞,一手提着裙子冲上来,姿势大大咧咧,粗狂豪放,与淑惠秀雅半分沾不上。她爬楼梯爬的飞快,眨眼吭哧吭哧到眼前。

    寂流辉:“……”

    无佑掩唇笑起来,右边半张银白面具泛起光泽,“说曹操,曹操到呢。”

    百里汐扶着膝盖喘一会儿气,直起身将额前汗一撩,“唷,又见面啦。”

    寂流辉蹙起眉头,女子眼中如星海,倒映星光盈盈,她微笑着说,“我刚才认真想了想,心觉你在说谎。”

    赤血骨蝶从她足下纷纷生出,如绯色烟雾,萦绕在她周身,在红伞伞顶徘徊。

    “寂流辉,其实你不会回来了,对么。”